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刘天华的闲居吟了。远在二胡考级的年代就学过,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怎么可能明白这个曲子的境界;加上技巧上实在没什么难度,简简 单单就放了过去。没有良宵那么更能勾起我的思乡感情,没有空山鸟语那么富有谐趣,更没有病中吟和苦闷之讴那样的撕心裂肺,甚至当我在美国把厚厚的一本二胡 谱子翻来覆去重温的时候还是没能想起来捡起它。
而于红梅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为它感动莫名。于红梅的琴声从小就让我着迷。长得也算得上漂亮,而她的琴声——我最早听到她拉琴的时候就简直要惊呆了, 二胡竟能发出这般如美玉一般的音响。她简直是我幼年时候的偶像。几乎每天都要听一遍她的红梅随想曲才能入睡。一直觉得这曲子和她有某种极玄妙的关联,包括 名字。
直到今天我笨手笨脚的还是没法掌握红梅随想曲,而她那张唱片早已失落。曾经的偶像告别了我的生活,我进入了另一个奇幻的用十二平均律和对位法构铸的世界。 那时我是一个懵懂的憧憬外面世界的十几岁小孩,为那些长着花白胡子戴着假发的外国老头们创造出来的音响世界而感动,这个世界里有复杂的半音阶和转调,有相 对于二胡而言大得吓人的音域和音量。每次我尝试着和拉大提琴的好友合奏,他手里沉重的和弦奏响的时候,我的二胡微弱的呻吟声就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而我 还不得不经常调换八度来配合他手中多出来的两根弦。
有段时间恨极了二胡,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件乐器,而不是我钟爱的西洋乐器中的任意一件,这样我就可以熟练地阅读五线谱,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那些升降符 号搞得晕头转向;我可以借来贝多芬交响曲的总谱演奏自己手里的乐器,幻想着自己坐在某个交响乐团的某个位置上和百十来号乐手一起奏出排山倒海般的声响; 哦,如果我足够勤奋,侥幸把技巧练得极其吓人,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吸引某位女生的效果一定远胜过二泉映月。
那个时候,我怎么听自己拉琴都觉得别扭。习惯了小提琴的声音,二胡上的那些滑音和装饰音显得是那么幼稚和装腔作势,于是我费力地把这些从我的琴声中剥离 掉,让二胡听起来像小提琴,就像当年的刘天华。他把更长的琴身、耐用的钢丝弦和小提琴的技法带给了二胡,他在我心里始终是革新家的成分大于作曲家。而我并 不是革新家,我只是个向往西方的一切的小孩,正如同那个时候我迷恋西方的文学作品而对诗词歌赋一类嗤之以鼻。中医在我眼里不过是伪科学的把戏,应该让全天 下的江湖郎中们都来上上化学和生物学的普及课。学起了李敖宣称不过旧历年,却受不了年夜饭和压岁钱的诱惑。在随笔里把中国的执政党骂得一文不名,西方的民 主自由这类字眼吸引着那个小孩。那个时候我在考托福,努力要去逃离这个国度,却给不出自己一个理由。
而当我意识到留在这个国家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的时候,终于明白更珍贵的不是与时俱进与国际接轨或者说只是标新立异的思想,而是那深埋在骨子里的根,那和传统 割不断道不明的千丝万缕。最后一次全家一起过年。最后一次逛庙会。最后一次坐在中国的课堂。最后一次考试。最后一次和好友拎着乐器上街卖艺。飞机轰然离地 的那一刻,我眼眶里挂着泪珠。
美国同学们对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学生和他手里的这件古怪的乐器显然兴趣浓厚。他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我瞪了他们一眼之后安静了。G调。111,565, 3.2162。他们不会听过志愿军军歌,这群成长在异国的年轻人。他们不记得那段历史。然后,正襟危坐,调弦,用当时已经有些生疏了的二胡手法拉了一曲二 泉映月。哦,他们不懂。他们怎能理解这曲子透出来痛彻骨髓的哀愁,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来的无力的嘶吼。他们也不明白这个来自异国的男孩子为什么拉琴的时候 眼角是湿的眼圈是红的。之后我和他们成为朋友,我像个侠客一样用抱拳拱手的方式和他们打招呼与告别,他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来自太平洋那一端的古怪手势。和 这里的华人同学交谈的时候,我不会扳直了舌头跟他们讲什么国语或者华语,甚至连普通话都懒得说了。满嘴京片子是我的骄傲,我凭什么改变自己的口音,荒唐。
二胡又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尽管我已经把曾经练会的技术忘掉了大半。有个朋友评价我拉琴,说这小子一拉到激动的地方音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真对。有时候一 曲结束我自己都会纳闷,江河水在我手上怎么听起来肝胆俱裂到这种程度,连音都是裂的。管它什么跑调不跑调,痛快了再说。我很难把自己制造出来的这种声响叫 做艺术,它简直成了我专用的发泄方式。
而现在,仿佛开始明白闲居吟的境界。它就像我最喜欢的那首岔曲《风雨归舟》:“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闷来时抚琴饮酒,山崖以前。”隐士是不知多 少人向往的生活方式。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风雨归舟唱的也许是小隐,而闲居吟听起来则近乎大隐了,有行云流水花开花落,也有红颜白发悲欢离合,更重要 的是看穿世事,不去强求。抚琴饮酒是隐,书本课堂又何尝不是。京城的胡同里是隐,美国的校园里又何尝不是。西方文化,东方文化;西方音乐,东方音乐:文化 何辜,音乐何辜?孰优孰劣不是我能研究的课题,那为什么不能既为贝多芬感动也为刘天华喝采?为什么要给自己上一道厚重的枷?
于是,拿起我心爱的乐器,将闲居吟重新拾起。少些矫揉造作的装饰,少些刻意追求的刺激效果。在这个冬至的夜,我的琴声简直要响彻云霄,尽管音仍旧不准,技巧仍旧生疏。长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微笑。异乡的雪景,竟像故国的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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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那年母亲搞到了几张故宫的赠票,说要请几个外地朋友去看看,我忽然想起,当了十几年北京人,竟然从来没有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紫禁城。余杰说故宫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不过是“皇帝冰冷的家”。冰冷吗?有点。好像是2004年才第一次迈进神 武门,尽管那时正是流火时节,却猛然感到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缺少了人情味。
好在那个时候,我对建筑颇感兴趣,而故宫屋檐 下形形色色的斗拱让我兴奋不已,游览也算饶有兴致。 在我看来,皇城最美的地方反倒不是故宫,而是城的脚下,老北京人口中的“皇城根”。短短的几十米城墙,每次看到,心中都无限感慨。这条街东边是“金街”王 府井大街,再往东是“银街”东单大街,按照奥运会领奖台的模式,这条北河沿大街该叫“铜街”才是。可是,正相反,皇城根遗址公园静静的躺在两条商业街边 上,徜徉其中,听不到半点喧嚣。这里是那个老北京人梦中的京城的坟墓,残存的那段城墙是它的墓碑。
听说,为了这一段城墙,市民们纷纷捐献自己偷偷收藏的城砖。听说,在这段城墙前,无数人流下了眼泪。我没有捐出来城砖,我也没有在它面前流泪,我只知道, 那个在马可波罗游记里面“举世莫能与比”的北京城早就随着炸药的轰响烟消云散,留在人们的梦里。为了给一条环城的地铁线路让道,经营上千年的城墙轰然倒 地。一千多年来,从来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攻破这个城池;就连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炮火也没能摧毁它,而它却在我们的欢呼声和嘈杂的鞭炮声中成为历史。 要是能让城墙回来,就算一辈子步行又何妨!可是它永远地消逝了。
今天,废墟上建起了一座遗迹。梁思成先生一辈子都梦想着能让这城墙变成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环城公园,他看到今天的皇城根,会不会露出一丝微笑?
渐凉了。披着风衣微眯着双眼走在寒风里,穿行于宿舍楼之间的小路。一个月前刚刚回来, 那个时候还可以踩着稀疏的落叶迎着阳光去上课,现在每天都是阴天,像我的心情。
记得那时,每天早上去上学时都很开心。随身听里放着我喜爱的音乐,自行车蹬得飞快。从繁华的亚运村一路穿行到宁静的胡同里,空气里弥漫着老北京的味道和老 北京的叫卖。“香菜,辣青椒哎,沟葱嫩芹菜来,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卖大海茄。卖萝卜,红萝卜卞萝卜嫩了芽的香椿啊蒜儿来,好韭菜……”路边的煎饼果子包子馄饨豆汁焦圈勾得人馋虫乱爬,恨死家里冰凉的牛奶了。晚上放学的时候,学校旁边那个清真小吃店的扩音喇叭一年到头总是吆喝着“江米小枣粽子一块钱两个”,对面那个报亭则是“晚报法制报体坛周报”。
放学的路上照例是不寂寞的,和朋友高谈阔论,吟诗作赋,一块用德文大声唱着欢乐颂,飞快地闯过红绿灯穿过立交桥。听说这个叫安贞桥的地方在元朝叫安贞门,后来明朝建 皇宫的时候把这个门往南移了几公里,就成了安定门。这些我当时不知道,自行车嗖的一下就过去了。以后再从这经过,一定要回头望一眼——这里曾经是这个地球 上最大的帝国的首都。
而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我对我的那些同学说,我来自中国。在他们眼里,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比小熊星座还要遥远。望着博伊西河的时候,我总是想:这水一直向东流淌,终究会在西海岸的某个地方注入大海,然后顺着环太平洋洋流转到渤海湾,转到天津卫那个我曾无数次垒城堡拣贝壳的沙滩上,这里是我的祖国。再往西行几百里,就是我的家。内九外七皇城四,九门八点一口钟。多想再听听钟鼓楼的钟声,那是城市的脉搏也是我的脉搏。窦性心律不齐已经一年多的我,什么时候再找回这种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