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之前刚刚放下二胡。冬至刚过,寒风并没有吹进这栋有空调的房子。几滴汗珠挂在额头上。我的琴就放在身边,它刚才发出的乐曲早就随着风飘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曾听到。
仍 然记得第一次听这个曲子的时候。小学的时候,买了一盒朱昌耀的二胡磁带,一直没有听。去香山春游的途中,第一次把这盘带子放进了随身听。那是我唯一一次去 香山。那天,我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漫山红叶,我只记住了江河水的旋律。回家之后,找出来谱子,那些音符就像早已熟知一样从我手中流淌出来。
人和乐曲 之间有时候会有缘分,就像里奇和帕格尼尼随想曲,富特文革勒和贝九。我觉得我和江河水有缘。那个八九岁的孩子真的明白江河水的故事吗?某地有一对恩爱夫 妻,丈夫服劳役离乡而去,忽遭不测死于外城。妻子闻讯,如雷轰顶,在当时与丈夫依依惜别的江边,面对着滔滔河水嚎啕痛哭、悲愤欲绝,诉之泣之,遥相祭奠。 像极了孟姜女和范杞良。那个时候我也许听说过孟姜女哭长城,也许没有。现在看来,世界上有太多不同的人承受着相同的苦难。其后的某一天当我开始熟悉新婚别 的乐谱时,我感到了似曾相识。
演奏江河水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最常用的发泄方式,我喜欢把弓杆砸到琴筒上面时乐器发出的嘶吼,就像一个绝望的人 的哀号。她的泪水打湿了衣襟,她在抽噎,她瘫坐在地上。河水不知要流向哪里,月光照在上面。她以为千里共婵娟已经是最大的痛苦。而当婵娟尚且不得共的时 候,除了流泪还能做什么。
在某个时候我觉得二胡是我身边唯一的朋友,当我的手扶住它单薄的躯干,它总能帮我把心里面的声音唱出来,尽管声音是那么 微弱。隔壁的美国人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他们觉得那是真正的快乐。而我的琴声则倔强地呻吟着,从不妥协。我会选择良宵,或者月夜,甚至是江南春色。在电 子音乐的夹缝中,我听到了来自那个美丽的地方的声音。那里有我的家人,那里有我的朋友,那里有一个我喜欢的姑娘。
那个很寂静的晚上,月光很好。我像疯了一样冲出自己的宿舍。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河边的树林里。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我头一次意识到原本看起来很坚强的我也会如此脆弱。肆意发泄的感觉真的很好。
在那个晚上我似乎才真正明白江河水中的哭诉。管它什么音准管它什么节奏,一个人哭的时候什么时候在调门上了?我情愿发泄得更彻底一些。于是江河水在我的手里变得是那么荒腔走板那么歇斯底里。这不才是本来面目么。我不要拉琴给任何人听,我的琴声永远只代表我自己。
也许未来的某个日子我会把这个曲子永久尘封——那个时候我一定“卸职入山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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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刘天华的闲居吟了。远在二胡考级的年代就学过,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怎么可能明白这个曲子的境界;加上技巧上实在没什么难度,简简 单单就放了过去。没有良宵那么更能勾起我的思乡感情,没有空山鸟语那么富有谐趣,更没有病中吟和苦闷之讴那样的撕心裂肺,甚至当我在美国把厚厚的一本二胡 谱子翻来覆去重温的时候还是没能想起来捡起它。
而于红梅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为它感动莫名。于红梅的琴声从小就让我着迷。长得也算得上漂亮,而她的琴声——我最早听到她拉琴的时候就简直要惊呆了, 二胡竟能发出这般如美玉一般的音响。她简直是我幼年时候的偶像。几乎每天都要听一遍她的红梅随想曲才能入睡。一直觉得这曲子和她有某种极玄妙的关联,包括 名字。
直到今天我笨手笨脚的还是没法掌握红梅随想曲,而她那张唱片早已失落。曾经的偶像告别了我的生活,我进入了另一个奇幻的用十二平均律和对位法构铸的世界。 那时我是一个懵懂的憧憬外面世界的十几岁小孩,为那些长着花白胡子戴着假发的外国老头们创造出来的音响世界而感动,这个世界里有复杂的半音阶和转调,有相 对于二胡而言大得吓人的音域和音量。每次我尝试着和拉大提琴的好友合奏,他手里沉重的和弦奏响的时候,我的二胡微弱的呻吟声就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而我 还不得不经常调换八度来配合他手中多出来的两根弦。
有段时间恨极了二胡,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件乐器,而不是我钟爱的西洋乐器中的任意一件,这样我就可以熟练地阅读五线谱,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那些升降符 号搞得晕头转向;我可以借来贝多芬交响曲的总谱演奏自己手里的乐器,幻想着自己坐在某个交响乐团的某个位置上和百十来号乐手一起奏出排山倒海般的声响; 哦,如果我足够勤奋,侥幸把技巧练得极其吓人,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吸引某位女生的效果一定远胜过二泉映月。
那个时候,我怎么听自己拉琴都觉得别扭。习惯了小提琴的声音,二胡上的那些滑音和装饰音显得是那么幼稚和装腔作势,于是我费力地把这些从我的琴声中剥离 掉,让二胡听起来像小提琴,就像当年的刘天华。他把更长的琴身、耐用的钢丝弦和小提琴的技法带给了二胡,他在我心里始终是革新家的成分大于作曲家。而我并 不是革新家,我只是个向往西方的一切的小孩,正如同那个时候我迷恋西方的文学作品而对诗词歌赋一类嗤之以鼻。中医在我眼里不过是伪科学的把戏,应该让全天 下的江湖郎中们都来上上化学和生物学的普及课。学起了李敖宣称不过旧历年,却受不了年夜饭和压岁钱的诱惑。在随笔里把中国的执政党骂得一文不名,西方的民 主自由这类字眼吸引着那个小孩。那个时候我在考托福,努力要去逃离这个国度,却给不出自己一个理由。
而当我意识到留在这个国家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的时候,终于明白更珍贵的不是与时俱进与国际接轨或者说只是标新立异的思想,而是那深埋在骨子里的根,那和传统 割不断道不明的千丝万缕。最后一次全家一起过年。最后一次逛庙会。最后一次坐在中国的课堂。最后一次考试。最后一次和好友拎着乐器上街卖艺。飞机轰然离地 的那一刻,我眼眶里挂着泪珠。
美国同学们对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学生和他手里的这件古怪的乐器显然兴趣浓厚。他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我瞪了他们一眼之后安静了。G调。111,565, 3.2162。他们不会听过志愿军军歌,这群成长在异国的年轻人。他们不记得那段历史。然后,正襟危坐,调弦,用当时已经有些生疏了的二胡手法拉了一曲二 泉映月。哦,他们不懂。他们怎能理解这曲子透出来痛彻骨髓的哀愁,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来的无力的嘶吼。他们也不明白这个来自异国的男孩子为什么拉琴的时候 眼角是湿的眼圈是红的。之后我和他们成为朋友,我像个侠客一样用抱拳拱手的方式和他们打招呼与告别,他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来自太平洋那一端的古怪手势。和 这里的华人同学交谈的时候,我不会扳直了舌头跟他们讲什么国语或者华语,甚至连普通话都懒得说了。满嘴京片子是我的骄傲,我凭什么改变自己的口音,荒唐。
二胡又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尽管我已经把曾经练会的技术忘掉了大半。有个朋友评价我拉琴,说这小子一拉到激动的地方音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真对。有时候一 曲结束我自己都会纳闷,江河水在我手上怎么听起来肝胆俱裂到这种程度,连音都是裂的。管它什么跑调不跑调,痛快了再说。我很难把自己制造出来的这种声响叫 做艺术,它简直成了我专用的发泄方式。
而现在,仿佛开始明白闲居吟的境界。它就像我最喜欢的那首岔曲《风雨归舟》:“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闷来时抚琴饮酒,山崖以前。”隐士是不知多 少人向往的生活方式。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风雨归舟唱的也许是小隐,而闲居吟听起来则近乎大隐了,有行云流水花开花落,也有红颜白发悲欢离合,更重要 的是看穿世事,不去强求。抚琴饮酒是隐,书本课堂又何尝不是。京城的胡同里是隐,美国的校园里又何尝不是。西方文化,东方文化;西方音乐,东方音乐:文化 何辜,音乐何辜?孰优孰劣不是我能研究的课题,那为什么不能既为贝多芬感动也为刘天华喝采?为什么要给自己上一道厚重的枷?
于是,拿起我心爱的乐器,将闲居吟重新拾起。少些矫揉造作的装饰,少些刻意追求的刺激效果。在这个冬至的夜,我的琴声简直要响彻云霄,尽管音仍旧不准,技巧仍旧生疏。长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微笑。异乡的雪景,竟像故国的一样美好。

